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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大卫·纳索 《精神分析如何改变人:无意识与无意识的精彩对话》
导读 在内心深处的相遇,让治愈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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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分析师本身就是一个“工具”,作为一种“容器”,一种可以给予来访者温暖、稳定的存在,他的倾听的态度、不含诱惑的深情、不带敌意的坚决,在有保护的空间里,让爱与恨浮出无意识的海洋。所以,精神分析的工作,是让生命抵达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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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分析中的倾听是在听什么?是来访者的情感冲突、内在需要、愿望及梦,是从精神分析师的无意识走向来访者的无意识,让来访者的无意识走向精神分析师的无意识。那么,如何去倾听?简-大卫·纳索根据自己的经验总结了一个共分五步的过程:观察、理解、倾听本身、认同幻想中孩子的情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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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所提到倾听与解释的方法,想要成为精神分析师还需要具备怎样的特征呢?简-大卫·纳索总结了以下三点。第一,保持纯真。第二,保有感到好奇的能力。第三,不要被日常的惯性打败而变得麻木。这三点让我明白,怪不得我所接触的很多精神分析师会给我一种“返老还童”的感觉。他们大多有30年以上的临床经验,却经常在严肃的督导或案例讨论中透露出某种孩童般的天真,对世界永远充满好奇,对那些正经历苦难的人饱含深情,充满慈悲的力量,用生命温暖、治愈在人生旅途中相遇的每一个受伤的灵魂。
精神分析师如何治愈他的来访者
精神分析师如何治愈他的来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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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进行有效的治疗,有经验的精神分析师必须不断培养两个素养:一是细腻、敏锐的感知力,用以感知他人无意识下的暗流涌动;二是让自己的无意识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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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问我精神分析师如何将来访者成功引上治愈之路,我的回答是,精神分析师会运用其拥有的最好工具——他自己的无意识做到这一点,我称这一无意识为“工具性无意识”(Inconscient Instrumental)。我们很难想象如此无形而私人的无意识会是一个工具,而且是一个用来倾听来访者的声音,陪伴他们直至其痛苦被减轻的工具。但我相信精神分析师在治愈来访者方面,不仅依靠自己知道什么、说什么或做什么,还依靠自己是什么,尤其在无意识状态下,自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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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分析师对待患者所用的无意识并不是他日常状态下的无意识,而是他个人无意识的升华。精神分析师的无意识是一种精炼过的无意识,被多年的分析和长期的实践反复提炼、反复塑造。通过倾听来访者,精神分析师更了解自己的内心,学会与自己展开对话。
精神分析师的倾听是一个五步走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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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听,其实是倾听对方的心声,积极关注他说的话,尝试超越他的语言去理解他的内心。最重要的是,在自己身上感受到对方有意识的情绪,甚至是对方的痛苦和无意识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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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然,她们是悲伤、抑郁的,但她们的悲伤是带着怨气的。那时的我只是观察到了这一点,并没多想。直到多年后我才明白,怨恨是抑郁的基本要素。为治疗抑郁,我需要让来访者认识到他对于他自己或他人的绝望下潜藏的恨意。
第一步: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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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倾听就从敏锐的观察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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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情感表达是他心理现象的延伸。弗洛伊德认为外部现实首先由对我们具有情感意义的人和物构成,如此,我们的情感联系是位于心理现象之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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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观察,我还想强调一点,那就是对精神分析师而言观察自身行为的重要性。我要求自己采取行动,观察自己的行为,并将行为理论化。
第二步:理解
- 无论焦虑还是悲伤,都会化作疲乏厌倦的面孔。因此嗜酒者无论男女,都是通过酗酒对抗厌倦,他们不知道厌倦背后隐藏的永远是焦虑或悲伤。而理性地为来访者重构导致他用酒精依赖取代爱的焦虑和悲伤的不同心理层面,则是精神分析师的职责。因此要清楚一点:在“理解”这一步,精神分析师和来访者在精神上再次追溯病症的起源,去做弗洛伊德所说的“重构工作”。
第三步:倾听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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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全神贯注呢?全神贯注这一内在力量首先是一种自制力,它坚决地抑制、摒弃、消除无用的杂念,将能量用于实现“第三步”的必要动作。必要动作是什么?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我想强调一下精神分析师从自身挖掘宁静状态的行为是一种“自愿弃绝”的有意识行为。自愿弃绝是指精神分析师消除和抑制自身所有感觉,从而使自己的接受度达到最大值。完全地自愿弃绝就是接受度达到百分之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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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读者不要忘记倾听的目的是将来访者引向治愈。这也是为什么你们每次读到“倾听”“捕捉”或“沉浸”这些词语时,我都请你们自动地将它们与形容词“治疗的”相连。所有倾听都以治疗为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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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情况下,“治愈”通常指祛除身体疾病,恢复健康。然而,大部分来访者都不属于生理上的病患,他们因与自身的矛盾和与别人的冲突而感到痛苦。精神分析寻求的正是消除这种内在的和人际关系上的冲突。在精神分析中,治愈是指爱自己本来的样子并对身边的人更加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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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伊德于1923年写道:“精神分析师的最佳工作方式就是沉浸于自己,沉入自己无意识的心理活动,避免有意识的想法,从而用自己的无意识捕获来访者的无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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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精神分析师在自身捕捉到来访者的无意识时,他会看到一幅突然出现的幻象,而他的来访者就是其中的主角。毫无疑问,幻象中的这位主角与精神分析师面前的这位来访者大相径庭。当来访者是一位成年人时,精神分析师通过全神贯注的努力,让他幻想出一位虚拟的人物,这个人物往往融合了被抛弃、遭到伤害、被侮辱或殴打的儿童形象,或者融合了一个误入歧途、封闭在自己世界里的青少年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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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分析师看到的这个幻象究竟是来访者无意识的表现还是精神分析师自己的幻想?如何判断我们看到的幻象来自来访者还是来自我们对个人感受、欲望和自身经历的表达?为什么说精神分析师看到的幻象并非凭空捏造的,而是来访者无意识的流露?我的回答是,首先,只要精神分析师一开始对这些幻象的出现感到惊奇,则可以确信他捕捉到的幻象来自来访者而非他自己。因此第一个标志便是惊奇。其次,只要当他看到幻象时,有一种去个人化的感觉,而这种感觉由专注倾听时产生的抽离引起,精神分析师就可以确认自己的确处于倾听状态,并且确信自己看到的幻象并非来自他自己,而是来自来访者。因此,第二个标志是去个人化的感觉。最后,只要当精神分析师将自己看到的幻象告诉来访者时,来访者沉默以对,精神分析师就可以肯定幻象并非来自自己,而是来自来访者。
第四步:精神分析师认同幻想中孩子的情绪
- 精神分析师认同的并非来访者的经历、感受和情绪,而是其头脑中幻想出的那个人物的经历、感受和情绪。因此,在第四步“认同”中,精神分析师有两个既独立又重合的职能,一个是咨询中的真实存在,即精神分析师对来访者进行观察、理解和干预;另一个存在于精神分析师自己的内在世界。精神分析师同时实行这两项既分离又平行的职能,兼任向外的对话者和无意识的接收者,关注来访者的表现并与幻想中的人物的感受情绪共振。
第五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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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分析师向来访者的意识讲述来访者的无意识中发生的事。精神分析师成为将来访者的无意识与意识联系起来的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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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分析师也可以选择有意的沉默,这取决于时机的把握。毋庸置疑,有很多话说但故意选择沉默,与没有话说而保持沉默,两者相去甚远。对精神分析师而言,难点在于迫切想表达时仍能适时沉默。我与我的来访者说话时,我只说40%。如果我什么都不说,则是我认为现在干预还太早或太晚;或是觉得来访者还没有做好接收的准备;抑或是我认为我头脑中的想法还不够成熟,需要更多时间;也可能仅仅是因为我无话可说。这让我想到哲学家维特根斯坦的名言:“凡是不能说的,就应该保持沉默。”为此,我经常向找我督导的精神分析师建议,如果不知道说什么,就什么都不要说。“如果你们有所怀疑,就什么也别说,保持沉默。这样可以避免很多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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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分析师一定要坚信自己说的话,同时希望自己说的话能打动别人。毫无疑问,对自己的话负责,也就是说话时保持真诚,会起到决定性作用,让来访者对精神分析师产生信任并以同样真诚的态度对待自己所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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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注意,无论精神分析师解释得多么恰当、多么清晰,如果没有触及来访者的敏感区,也就是其意识的边缘“前意识”,这种解释就是无效的。要想解释无意识,还需要无意识在成为前意识之前已然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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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就是清楚地告诉来访者他前意识里已经知晓的事。精神分析师从不解释最原始的无意识。当然,我在自己身上捕捉到的来访者的无意识处于最原始的状态,但当我加以解释时,我只会对他说他能接受的内容。
解释,是为来访者阐明他无意识的那部分
解释,就是将无意识变得有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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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是精神分析师为了让来访者意识到自己忽略的东西而说的所有话、做的所有事,因为我们猜测这些来访者所忽略的东西正是使他痛苦的根源。惯用定义是“解释,就是将无意识变得有意识”,虽然这一定义很简单,但一直很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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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注意到,许多来访者之所以与痛苦纠缠,都是因为对改变和治愈感到恐惧。这些人来接受咨询,但并不想治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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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精神分析师解释时深深沉浸于自己所说的话或所做的事,那么通常他的解释会在来访者身上激起一种深受感动的意识,来访者经常发自内心地表示赞同:“确实!完全如此!”反之,如果来访者没有反应,看起来无动于衷或对精神分析师说的话回以“我完全没这种感觉”,我们就能肯定精神分析师没有真正沉浸于自己的话语,或者他介入的时机不对,以至于来访者无法接收他的信息。简而言之,重要的不是来访者听懂精神分析师向他揭示的内容,而是他为此深受感动。
有意识于我们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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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来访者而言,重要的不是压抑并拒绝知道的内容浮上他的意识,而是通过精神分析师的干预,他被感动并陷入思考,意识到在他的内心发酵却被压抑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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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从一个整体中被分离的事物,从一个群体中被孤立、放逐的人,必定会形成一个具有腐蚀性且对健康有害的能量团。与之相反,如果我成功让被驱逐的事物重新融入整体,那么它就会失去其危害。因此,一种创伤情绪如果仅存在于无意识,它便充满“毒性”;如果我们为这种创伤情绪打开意识的大门,它便失去了致病力。
精神分析师向来访者揭示的是何种无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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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抑指的是什么?压抑不是简单的遗忘,而是因为过往经历太痛苦,所以在无意识中选择遗忘。正是这种想把痛苦经历埋葬的强烈愿望,让压抑成为病原体。弗洛伊德认为神经症首先属于防御机制的病症,也就是说,病症的根源正是这股想忘记过去的痛苦、防止它再度出现的强烈愿望。也正是因为要阻止过去再现,压抑才变得具有致病性。著名作家维克多·雨果(Victor Hugo)在早于弗洛伊德几十年前表达了完全相同的观点,他写道:“当我们堵住这片由人类激情汇成的海洋的出口时,它沸腾、翻滚得多么猛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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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使我们患有神经症,那么我们的过去就不再是一段来去自如、可轻易唤起或遗忘的过去,而是一种创伤性的、令人害怕的过去,我们一点也不愿意记起这种过去,因为它威胁到了我们如今的内在平衡。总体来说,我们所说的致病性无意识正是这种创伤性的过去,精神分析师必须在解释时揭示的被来访者压抑的过去尤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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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创伤通常源于一次猛烈事件带来的深重影响,猛烈事件激起过于强烈的情绪而个人无法吸收,即无法对此做出反应、进行躲避、产生焦虑,或用语言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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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症”对应的创伤性事件是抛弃,孩子被一种强烈的情绪裹挟,即突然失去成年保护者给予的富有安全感的爱而产生的痛苦;“癔症”对应的创伤性事件是猛烈且早熟的性亢奋,裹挟孩子的强烈情绪是极度亢奋造成的痛苦,即一种难以承受的愉悦;“强迫症”对应的创伤性事件是伤害或羞辱,裹挟孩子的强烈情绪是身体承受的肉体痛苦或因自尊被伤害承受的精神痛苦。
如何解释一种症状
- 精神分析师还需抓住核心,即来访者行为的无意识意义。什么是无意识意义?它包括让来访者愤怒并感到罪恶的幻想、幻想场景背后的欲望以及让欲望产生的童年创伤。这就是精神分析师必须串联的因果链条,有时这甚至会成为无须思考就做出的惯性动作:在症状背后,他找到了幻想;在幻想背后,他找到了欲望;在欲望背后,他找到了创伤。
说明性解释和创造性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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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一种解释里,精神分析师说明无意识,而在第二种解释里,精神分析师再造无意识。这两种干预互相补充,说明性解释是达成创造性解释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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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须达成的显著效果是柔化超我直到让它与自我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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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仅要解释来访者的意识并使其理解,还要通过解释他的无意识,使其学着用我们与他说话和相处的方式,与自己对话和相处。逐渐地,来访者最终以精神分析师对待他的方式对待自己,并以精神分析师自我对待的方式自我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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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是向来访者清楚地传达无意识意义,它虽然模糊,但已然成熟,变成了可捕捉的前意识。前意识其实就是还没找到合适的词来命名幻想中情绪的无意识,而找到合适的词是精神分析师的任务。因此我们说,解释就是不断从无意识中摘下成熟的果实。
应通过解释调整的三种神经症中的负面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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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症”患者对自己前意识里的负面印象是脆弱的、容易受伤的,会为一丝丝被抛弃的可能性无比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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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癔症”患者对自己前意识里的负面印象是不满足的、不被爱的,会为一丝丝爱情方面的背叛迹象感到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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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迫症”患者对自己前意识里的负面印象是觉得自己“没用”,会为别人的一点儿要求感到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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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便是三种神经症患者模糊地自我感知出的对自己过度负面的印象,同时也是他们出现焦虑以及人际冲突的根源。每种负面印象都应被精神分析师赶走,在向来访者说明负面印象是无意识幻想在前意识的表达的过程中,来访者扮演了受伤的孩子这一角色,伤害他的是一头邪恶的怪物,怪物曾经抛弃他(恐惧症)、不爱他(癔症)或羞辱他(强迫症)。要明白一点:给神经症患者带来不幸的罪人并不是其对自己过度负面的前意识印象,而是塑造这一印象的无意识幻想,它才是神经症真正的始作俑者!
通过具体案例阐明精神分析中解释的四个新变体
- 关于精神分析的演变,我再多说一点。前面提到了青年时期和成熟时期,但我想说发生这一演变需要满足一个不可或缺的条件,那就是精神分析师要保持纯真,保有感到惊奇的能力,不要被日常的惯性打败,变得麻木。
主观性纠正
- 焦虑和悲伤的区别在于,焦虑是害怕失去爱,而悲伤是感觉自己已然失去爱。
照看母亲的小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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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性拟人:精神分析师认同一个不在场的人,认同来访者无意识幻想中的次要人物,并让这个人物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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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性解释:精神分析师通过模仿演示无意识幻想中的主要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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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观性纠正:精神分析师在第一次谈话中纠正来访者对其咨询的病症赋予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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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句话来概括,在叙述性解释中,精神分析师认同幻想中的主要人物,采用讲故事的形式进行解释;在拟人性解释中,精神分析师认同幻想中的次要人物,以对话的形式进行解释;在动作性解释中,精神分析师认同幻想中的动作,用语言和肢体重现幻想中的动作;在主观性纠正中,精神分析师认同幻想中的主要人物,用语言总结第一次谈话并展开疗愈空间。
治愈仍是一个谜
如何知道来访者是不是真的被治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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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来访者会完全被治愈,而精神分析像其他治疗方法一样,并不能治好所有的来访者,也不能完全治好病症。一部分无法减轻的痛苦始终存在,它是生命中固有的,于生活而言也是必要的。毫无痛苦的生活并不能称为真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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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爱自己本来的样子,重新出发的他对周围的人和与自己类似的人更宽容。精神分析师的任务不是让人们回归正常生活,而是帮助人们开展没有冲突的内心对话,并让人们重拾对生活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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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白了有所失去并不意味着失去一切,人只要还活着,就永远不会失去一切。明白了这点,能让他跨越人生中不可避免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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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觉得像孩子一样玩耍是可耻的,他察觉到作为一个成熟的男性或女性,要允许自己在任何想要的时候如己所愿地回到童年,并且不对此感到羞耻。治愈,便是爱上我们曾经是,并且一直住在我们心中的那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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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治愈了,就是会无惧于像孩子一样玩耍,也不会因为有依赖感而感到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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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能力管理关系里的冲突,有能力与他人达成共识或做出妥协、照顾所爱之人、内心带着爱,甚至照顾与自己处境相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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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有时会感到焦虑、生气或嫉妒,他也会感觉自己的内心是和谐统一的。他能在内心让爱与恨、勇敢与怯懦、慷慨与自私、耻辱与骄傲以及许多其他相互对立的矛盾体和冲动共存。
治愈之谜仍未解开
- 我用我作为精神分析师的无意识竭尽全力地倾听来访者,但最终治愈他的却是一种未知的力量。